Fotopigge
2009-09-08
今年七月在意大利進行的八國峰會期間,看過一幀頗為叫人莞爾的圖片,在一眾西裝畢挺的各大國元首如美國總統奧巴馬或法國首相薩爾科齊旁邊,站著的是利比亞獨裁者卡達菲,他黑色長袍一度,長得要在地上拖著,配上白色套裝,架著墨黑眼鏡,看來並不像一般非洲的民族服裝,或穆斯林的宗教穿著,反而會令人覺得為的是在這個photo op中展現一種君臨天下的霸權風範,再加一點MJ的明星味道罷。
當然不可以貌取人,評價狂人卡達菲,絕不是因為他這襲浮誇的衣著而已,利比亞在卡達菲軍事政變執政後,已被美國等西方國家列為恐怖主義國家,其中的恐怖活動包括當年轟動一時的「洛克比空難」,利比亞這幾年積極「洗底」,希望和西方大國接軌,執筆時蘇格蘭更送大禮,把「洛克比空難」的主犯以人道理由提早釋放,但在這些公關圖像上還是接不上軋,還是把「極權國家」的標籤「露底」了。
當然靠影像去評價一個人是危險的事,但攝影術偏偏有機械複製客觀性的衣裳,卻少不免在人為操縱。最好的例子是警方的檔案照片,即mug shot,外國警方一向有發佈被補疑人mug shot的習慣,以被補者正則兩面的面相拍攝作辨認身份之用。其中最是有趣的是一些被捕的好萊塢明星的mug shot,甚至不少網站以此作為招徠。看官對這類圖片的興趣,除了是出於八卦好奇之外,其實亦想看的是,在沒有形像指導和攝影師指導下的肢體語言,沒有精致的燈光佈景,更徨論什麼化妝或修圖之下,明星的光采幻滅:曉格蘭特因嫖妓被捕的mug shot,軀體在一種不自然的扭曲,米高積遜把眼睛睜得大大,充滿惶恐……這些平常活在精心公關工程的防護罩下的大明星們,有了「真性情」展露的時刻。
Mug shot是假設為一種最無機,最有機械複製屬性的檔案照片,但美國司法制度中還是對其有所保留,因為同類型檔案照片,也有被用作通緝公告的用途,為免令陪審團留下一種「已有罪」的錯覺,所以不少法庭還是避免使用這些檔案照作辨認被告之用。有系統和法則去拍攝這些mug shot的日子也不過是十八世紀後期,在這之前這些早期的作為紀錄的犯人照,解讀上卻並不容易,除了是拍得嚴謹精緻,予人有欣賞的情趣外,也大有政治宣傳的味道,宣示犯人落網,彰顯一下警威。碰過一張當年有參與策劃刺殺美國總統林肯,一位名為Edmund Spangler的疑犯被捕後的照片。Spangler眼神別過鏡頭,眺望遠方,顯得頗為憂鬱,甚至有種降大任於斯人之錯覺,如果不是他手上鎖著巨大的手鐐作為「刺點」,作為一種偉人照的教材未嘗不可,正正因為其操刀手就是名肖像攝影師Alexander Gardner,他拍的林肯肖像更是家傳戶曉。
羅蘭巴特在說及「知點」(studium)和「刺點」(punctum)的時候,也提及一張差不多時期的犯人照片,是一名在1865年試圖行刺當年的國務卿席瓦德W.H Seward,名叫Lewis Payne佩恩的年青人,那張照片是他等待絞刑處決時拍的,他覺得這個照片拍得漂亮,和這個長得帥的年青人,都是「知點」,但「刺點」是:「他要死了。」巴特說的他在這張照片同時看出:「將要發生的事和已經發生的事」。而這張照片的攝影師,也是Alexander Gardner。巴特也提及過一個好的肖像攝像師也是一個「迷思創造者」(mythologists,我也曾經寫過這個議題,詳見:http://fotopiggie.blogspot.com/2009/03/blog-post.html#links),有趣地從拍攝的手法所見,基本上Gardner也是循著用創造迷思的方式來對待這些犯人,Gardner有心或無意,由你來判段。但要明白攝影術誕生初期,對此很多價值觀還沒好好建立,以Gardner為例,他拍攝美國內戰的戰場慘劇時,也有曾挪動屍體令照片更為美觀之嫌。
從卡達菲的「歌衫」到疑犯的「mug shot」,看來是風馬牛,但我們在觀看這些圖像,總避免不了把自己的價值觀作出審視,那張「歌衫」照本是一張新聞圖片,那些「mug shot」是用作存檔辨認身份之用,卻變成你及我作為道德審判的工具,洛克比空難死者家屬,看著卡達菲英雄式歡迎提早釋放回國的主犯邁格拉希的畫面時,定必義憤填胸,那件「歌衫」根本算不上什麼。



